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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华云云是被冻醒的。嘴碰到前面的睡袋,边沿都是冰碴。她仔细听了听,除了风声,没听到两个男人的呼噜,她又眯起眼睛看了看身边,老林已经不在了。一个激灵,华云云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帐篷的门帘开了一道缝。她大喊起来,王大力!你把门给我关上!都把我冻醒了!

    外面果然就有人应声,哎,是吗?我刚才明明给你合上了啊!

  王大力探进头来,突然就厉声说,还不起来你!还躺着个什么劲呐!起来!懒婆娘!

华云云一听就坐起来,反唇相讥,你才是懒婆娘!懒东西!连门都不知道关!

  王大力说,我就是怕你懒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华云云重又躺下去,捂住半个脸说,王大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醒了,我就是在算……

  王大力一听,忙说,我早就算好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回家!

  林光明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说,先别说明天,先说现在——第一碗面熟了,谁吃?

  华云云喊道,我!

王大力喊道,老林先吃!……看看,这就是觉悟不同了吧?没出息!

华云云隐约觉得脸上热热的,但似乎不是因为愧疚。她摸摸左边脸颊,一下子摸到一片硬块,还有些疼。什么东西?她喊道,王大力,你进来!看看我这是什么东西?

王大力人还没进来,就说,你是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

  华云云说,讨厌,你快来帮着看看!

  王大力进来,看了看,说,完了,完了,你完了,脸上出冻疮了,紫色的,快黑了!容颜受损喽!

啊——!华云云快哭了。怎么办啊?

王大力幸灾乐祸地笑着说,好啊,这下嫁不出去可找到理由了。

  去你的!

 

  吃过早饭,三人一齐动手收起帐篷,把帐篷包放上雪橇,一人一手扶着雪橇,走向集合的地点。海洋所的老高已经等在那里。领队套头毛衣还没到。

  林光明先打招呼,说,老高,早啊。早饭吃的是什么?

  老高说,就只啃了一块面包。水开得太慢了……

  王大力接茬问,什么?连水都没喝一口?

老高说,对,没喝。

  王大力急了,说,那怎么行?人不补水就完了。

老高说,没事,顶多就是拉不出屎来呗。……别担心,我昨天晚上喝了……

  华云云叫起来,说,对啦,我也是……

王大力推了她一把,说,对什么对?!也是什么也是?!

华云云说,我好像也是几天没大便了。

  还说还说!矜持一点好不好?王大力说,一个婆娘,动不动就大便不大便的……

大家笑了。

  华云云说,本来嘛。老高连大便都不说,还说拉屎呐!

  林光明掏出一瓶水,水还带着体温,说,给,还是喝点水吧。是早上烧的。

  王大力说,老林特别早就起来烧水了,烧开了还得等水温了,才能灌进瓶子……

  华云云感动地说,老林真的特别好……

    王大力顶她一嘴,谁说老林不好了?

  华云云一听就急了,推王大力一把,说,嘿,王大力,今天谁惹你了,怎么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王大力笑了,恍然大悟地说,呀,真的吔!……对不起对不起,华妹妹,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就是今天兴致特别好!

  哼,要出事了,我看今天要出事!华云云故意怄他说。

  这时,林光明一听就怒了,呵斥说,瞎说什么呐?乌鸦嘴!

  吓得华云云连忙躲到老高身后。老高说,快说三声“呸!呸!呸!”

    华云云立刻就说,呸!呸!呸!

 

队伍迟迟集合不起来。经过几天的适应,人们开始敢睡懒觉了。王大力向老高提出先走一步,想在最后一天多些时间拍摄。老高一同意,他们三人就拉起雪车动身了。

    王大力扛着摄象机小心翼翼地走在雪车前面,镜头冲着冰面。他被冰面上千姿百态的冰花迷住了。他大声喊着,啊呀,多美丽啊!是冰花呀!快看!……

    前几天上冰面,整个队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摔跤上,谁都很难意识到那凶险的冰面下还会隐藏着什么斑驳美丽的冰花。华云云和林光明也弯下腰去,用脚尖蹭去冰碴,立刻就看见了那些似乎经过精心构思、巧妙搭配而形成的对称细致的图案。华云云大叫起来,哇!真的啊!好漂亮啊!

王大力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天气又好,我得多拍些景色,万一去不了北极……

林光明说,嘿!又胡说!

华云云代替他说,快说“呸!呸!呸!”

王大力笑了,说,呸!呸!呸!行了吧?

  说完,他自顾自扛着摄象机向前走去。

华云云和老林推着雪车走在后面。

林光明望着远方的江面。旭日初升,淡红色的彩霞泼在宽阔的江面上,一缕缕的深深浅浅地染在沟沟坎坎里,万千星星似的晶莹透剔的冰光闪烁不停。他深有感触地说,真的很美呀。我相信,这样的景色在我以后的生命中,再也不会见到了……

华云云惊讶地说,不会这么悲观吧,以后想来再来呗。

  林光明说,好像是不可能了。某一种景色其实是和一个人的一段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好比你现在听到一首老歌,你喜欢和我喜欢的原因肯定是不一样的……

  华云云点点头,说,那当然,也许你是跟一个女孩有关。

  林光明笑了,夸道,聪明!就是这样。

  华云云又说,可是我不像你,我根本就没什么类似的回忆……老林,听说你过去有好多艳遇?

  林光明绷着脸说,谁说的?王大力吧?他知道什么?他其实根本就不了解我,只是皮毛地听到一点儿罢了。

  华云云说,就算是捕风捉影,也总是无风不起浪吧。

  林光明说,告诉你一句话,小华,人活得简单点儿比复杂了要好。

华云云不解,反问他,什么意思你是?我怎么听不懂啊?

  林光明深不可测地说,最好是永远不懂。

突然,谁都没料到,江面上就起风了!风先是从脚下扬起一片雪屑,像平日偶然也来那么一回那样。但是紧接着风就带起了呼啸声,天地间随即就黑了下来。岸上是风沙,江面上是风雪。岸上的枯枝败叶被肆虐的狂风扫到江面上,脚底下立即就起了咔嚓的摩擦声,嘴里、脖子里都是冰碴和着沙子,混合成稀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林光明和华云云迅速把帽子和衣领拉好,这才发现视野之中并没有王大力。要是以往,华云云肯定就会敞开嗓子大喊了,可是在这比人的声音要大上十倍的尖啸的风声中,她知道她比不上它。而这漫天的风沙,也会动不动就全糊进嘴里。她犹豫了。于是两人就只好推着雪车蹒跚前行,同时四下张望。可是四野茫茫,哪里看得见王大力的影子!

  华云云心里暗自祷告,王大力,你是个大男人,你好自为之吧!

 

  中午时分,风说没就没了,一时间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江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冬季的阳光灰蒙蒙懒洋洋地高悬在空中。林光明四下望去,对华云云说,王大力应该在不远处。你想,咱们推着车都走得那么慢,他也快不到哪儿去。

  华云云道,说是这么说,可是他到底在哪儿呢?不会出事吧?

  林光明脸色阴沉着,说,不会吧。

  这时,雪车上的对讲机忽然发出了咔啦咔啦的声音。刚才大风起来的时候,对讲机已经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络。这时它又恢复了功能。林光明拿起对讲机,里面传来队长老高的声音:林光明!林光明!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林光明答道,我就是,我就是林光明!老高,你们到哪儿了?

  老高说,你们王大力出事了!你和华云云在哪儿?

  什么?!王大力出事了?怎么了?华云云抢过对讲机,大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老高说,我们正在救他,他的腿卡在冰缝里了!一时弄出不来呀!

  林光明和华云云掉头就往回跑。大部队正在救他,说明他落在了后面。

  王大力在江边拍摄的时候,正遇大风起来,他的脚腕子卡在了冰缝里,却一时无力拔出。他蹲下来,捂住摄象机,想等风小一些的时候再做努力。不想脚腕子顿时就冻僵了。他估计老林和华云云此时也该走过来了,就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惜他的声音被怒号着的狂风吞没了。

  华云云和林光明赶到的时候,王大力右脚下的冰缝已经被老高他们刨宽了许多。卡住王大力脚的那条冰缝是条斜缝,一旦卡进去,很难直接拔出来。王大力侧靠着一辆雪车,眼睛微闭,脸色煞白。华云云随即扑过去,喊道,大力!大力!怎么样了?

王大力睁开眼,见是华云云,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华云云又扑向他的腿,从脖子上抻下羽绒围巾,三缠两绕地包在他的脚腕上。王大力说,把我的脸也捂上……你们都去哪儿了?怎么喊也没回声……

王大力的整个脸颊都肿了,遍布着星星点点的黑斑,血淤一样。华云云把他羽绒服的衣领拉上,帽子的带子缩紧,对他说,对不起!都怪我的乌鸦嘴!

  林光明赶上一步,认真看了看王大力的脚和他脚下的冰缝,果断地说,大力,我看这样慢慢来是不行了。你的脚就要冻坏了。这样吧,听我的,老高,我们准备先把他的脚拔出来,鞋子再慢慢刨!……小华,你拿剪子来!把他的鞋带从上到下剪断!

    华云云用一把小剪子从王大力的高腰冰雪靴上直插进去,咔嚓咔嚓几声,鞋带绷断。华云云脱下手套,把鞋带一根一根地抻出来。老高和其他队员一起抱住王大力的腿和脚,林光明喊,一、二、三!大家使劲一拉,再一拖,王大力终于被拔了出来。

大力,疼吗?华云云问。

王大力摇着头绝望地说,没感觉。

    看着顿时变得虚弱不堪的王大力,华云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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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健

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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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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