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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王大力和小裴在街上兜风。冬天的夜晚,行人寥寥,路灯也显得昏暗了许多。王大力慢慢开着车,嘴里只问着一句话,你是不是并不爱我,只想和我玩玩?

  小裴半天一句也不回答。

王大力说,你对我说真话,说是,还是不是,我都可以理解,真的。

小裴还是不说话。

王大力说,小裴,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是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小崔,谁是你真正喜欢的。我知道小崔非常需要你,他所处的环境使得他此时不能没有你……可是,你心里呢?如果你心里的选择也是他,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会自觉退出的,就像以前一样,咱们就是好朋友而已;可是如果你心里的选择是我,我想我就会好好处理这个问题……也许会有个两全之策。

  小裴仍是默默地坐着。

王大力又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呀!……那你说,咱们现在去哪儿?回科考协会?还是……我那儿?

  小裴还是不回答。

  其实王大力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想听到她的明确回答。终于,他把车开到自己家楼下。小裴惊奇地看看他。他说,这是我家,想上去看看吗?上次去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家。你还记得我从她家门口的脚垫底下拿的钥匙吧?

  小裴点点头,顺从地下了车,跟着他进了家门。

  家里很温暖,弥漫着一种油饼豆浆的味道。小裴一进门就哭了。王大力搂住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告诉我……

  小裴说,……真的有……有两全之策吗?

  

  在狩猎的季节,人们会在野外临时塔建个雪屋,供自己休息和躲避暴风雪。做雪屋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切雪砖,每块规格大约是长90厘米,宽35厘米,厚15厘米。然后围着一个直径大约300厘米的圆坑开始垒雪墙。砌成一个坡度,一圈比一圈小,呈螺旋形上升,最后可用一块雪砖封顶。大约一个半小时,雪屋就能搭好。雪屋的门开得很有意思,一个小小的半圆,低于雪平面,为的是防止风的直接进入。

 

  出发之前,林光明还有一个人要找,要告别。就是阿咪。这天中午,他信手拨了一个号码,对方铃响,一个女人来接。

    他说,是我,林光明。

    哦?对方冷冷的。

    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中午我想去看看你。

  什么事?

    见面再说。

    好吧。

    阿咪还在恨他,这他知道。但是她不拒绝他。那么这恨就是打了折扣的。

    阿咪是他的初恋情人。典型的六十年代女性。 她绝对不像现时周围的人们那么看重金钱,也绝对不像现在的年轻女人们那么水性杨花。除了她的原则性,和……她的年龄,如今,她几乎仍然是完美的。

    阿咪现在住在父亲的家里。她母亲五年前因肝硬化病故。就在她母亲的追悼会上,林光明和她才得以分别二十年后匆匆见了一面。也是在追悼会上,他才发现她的身后应该站着丈夫的地方是空着的。她搀着父亲,两眼平视,衣着朴素,面容圣洁,悲伤反而成为环绕她周身的光环。那次参加追悼会,他没有让于小羽知道。

    阿咪在大院门口等他,已经为他填好了会客单。他问她,你爸爸在吗?

    睡了。她问,怎么了,他妨碍你吗?

    不不不,我只是怕他认出我。

    不会的,这几年他见的人太多了……

    为你?给你相亲的人?

    胡说。

大学时她是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负责文艺社团。她上大三的时候,他还是一年级的新生。据说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甚至舞美、灯光也样样拿手,加上人也漂亮,所以同学们都在背后叫她“孔雀”。她那时是许多高年级男生心目中可望不可及的偶像。

  阿咪把光明安排在客厅,又端了茶点来,坐在他对面。

    她穿了一件家常薄毛衣,鹅黄色,鸡心领,贴身穿,领子里空荡荡的,锁骨下是他曾经非常熟悉的线条。她在对面,淡淡地问他,有事吗,林光明?

有。……我……可能……离婚了。他说。

什么意思?是没离呢,还是已经离了?

刚刚离的。看阿咪不语,他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有什么可说的?

    你是我的……他卡住了。半天。起码是……好朋友。

    这种时候我就成朋友了?

    还不只是朋友。林光明有所期待地。

    林光明,告诉你,我不接受和你在朋友之外的任何身分;我记得以前和你说过的。……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吧,是她欺骗了我……林光明简单叙述了一下过程。

    阿咪冷冷地听着,然后毫不留情地问他,当初,你们也是这么骗我的吧?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如果你当时在学校,我想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起码我不会在你面前躲躲闪闪地欺骗你。

    你是说,不当面的不忠实就应该理解?那你原谅于小羽不就完了?

    我要是想原谅,也完全有原谅的理由。

    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阿咪的脸色沉下来。为了在我面前表现你的宽宏大量?表现你和于小羽的爱情?她转身就走,被林光明一把抱住。

    阿咪颤抖着,却不挣扎,只是问,林光明,这样有用吗?是为了补偿我,还是报复于小羽?……在这种事上,我不想被人利用。

林光明松开她,苦笑说,女人怎么能这么冷静?

阿咪说,你别以为我们老了,独身了,就是为你们这些老男人准备的。

  林光明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美丽女人。岁月对她是这么宽容,她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身段,没有丝毫发福的痕迹。她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柔润,虽然皮肤有些松弛,但是并不松懈。他说,阿咪,你还是以前的那个阿咪。

阿咪矜持地说,没听懂。

林光明又说,我在说你好,也没听懂吗?

  阿咪说,你是贿赂我,语言贿赂。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林光明说,好吧。这次怎么说我也是去北极,走的时候,一定要有人给我送行,否则,我会回不来的。

阿咪冷笑说,你回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求你当天能去送我。

哪天?

  明天一早。

不去。

为什么?

  就为了让别人看到你还有另外的追求者?满足你的虚荣心?——不。

阿咪,你变了,变得这么硬,让男人没有一点可乘之机。林光明叹气说。

  难道你这个男人给过我一点点……可乘之机吗?

 

北极圈内冬季均温-20摄氏度,许多地方-33摄氏度,最冷之处距极点2898公里处的西伯利来东北部的欧米亚仑真附近,达-53摄氏度。

科学家一直警告,北极气候变暖的趋势比在中纬度地区更明显。这是因为北极地区对于全球其他地区的气候变化具有一种放大作用。就在1993年夏季,阿拉斯加最北端的小城巴罗(北纬71°)曾出现气温高达34℃的炎热天气。

 

  阿咪果然没去送林光明。

第二天的早晨7点55分,开车前五分钟王大力才在车站搬运工的帮助下赶到站台。他一手是摄像机,一手是设备箱子,搬运工扛着他的背囊。林光明急得一见他就骂了起来。你他妈的怎么那么罗嗦!?关键时候差点误了!一旦误了,这次就他妈的全完了!

  华云云也毫不留情,说他,我就想嘛,你再怂,也犯不着今天现眼啊!

  王大力一直哈着腰不敢抬头。因为他只要抬头就一定会看见另外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不仅是责备和焦急,而且还会有怜悯。小裴和套头毛衣举着科考训练的红色横幅被记者和队员们围着。但是王大力知道,小裴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如果他真的耽误了,她还只不定会怎么想呢。

  早上他搭乘的出租车的司机故做小聪明,说是一条小路去车站更近,大力就只好由着他,不料那厮也只是听说,并没有亲自走过,这下可苦了王大力,只见这车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去。后来还是王大力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果断决定沿原路回到大街上去,再赶到车站。但是这一切过程,老林显然是不肯听的,等以后再解释吧。只是小裴不知道是怎么想。

上了火车,科考的这节车厢先乱了起码半个小时。最麻烦的是人人都有一个巨大的背囊。放行李架上吧,塞不进去;放铺上吧,比人还占地方。套头毛衣和小裴挨着铺通知说,可以把背囊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些,比如防寒衣裤,因为下车前都要穿上;然后,背囊就可以往下铺底下和行李架上试试塞一塞了。

当小裴他们走到王大力隔壁的铺位时,林光明提醒王大力说,你女朋友来了。

华云云听见,先是一惊,问,谁的女朋友?王大力的?他什么时候……

老林没理她,王大力立刻举着俩巴掌压住她的话音,随即小裴和套头毛衣就到了。套头毛衣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把防寒服先拿出来是很必要的,免得下车前过于忙乱。

  王大力打着招呼,说,小裴。

今天怎么晚了?我还以为你打退堂鼓了,害怕了。小裴说。

小狗才害怕呢。大力说。

  小裴就笑,说,因为今天的确有两个人临时改了主意,他们是打电话来的,说单位有事,不让他们去了。

华云云插嘴说,这就说明,王大力同志也是有可能不来的。

小裴没吭声。王大力推了华云云一把,说,去去去,一边去,我们俩说话呐。

 

  狐狸是北极草原上真正的主人,它们不仅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而且除了人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天敌。因此,在外界的毛皮商人到达北极之前,狐狸们真是生活得自主自在,无忧无虑。它们虽然无力向驯鹿那样的大型食草动物进攻,但捕捉小鸟,捡食鸟蛋,追捕兔子,或者在海边上捞取软体动物充饥都能干得得心应手。

 

    1134房间。大饭店里,走廊灯光幽暗,林思羽带着小青,脚步悄无声响,尚没走到门前,他们就想掉头往回走了。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

    邱英英穿着很正式的格子套裙接待了他们。像一个上班的人。

    邱阿姨,你好。

请进,思羽。今天没有课?这位是……

我的同学,小青。

请坐吧,思羽、小青。

    ……我想见我妈妈。思羽站在那里,眼睛里转着泪花。今天行吗?

    邱英英怜爱地望着他,搂他进来,关上门。

    思羽在邱英英怀里很不自在,一是她几乎和自己一般高,二是在他长大以后很长时间,连妈妈都没有搂过他了。他身体僵僵地跟着邱英英走到沙发前,就势坐下,这才摆脱了这个娇小的阿姨的手臂。邱英英说,我一定帮助你,孩子。

    你和她提到我了吗?思羽问。

说了。她说让你好好的,等她病好了再见你。……邱英英犹豫地看着小青。

林思羽说,没关系,她是我的好朋友,您有什么就说吧。

  邱英英说,她脸上的伤还没有褪。

    这么说,爸爸说的全是真的了?她和一个外国人好?爸爸才打了她……

    我不清楚。真的,我不知道具体原因。

    你是他们的朋友,他们肯定都和你说。

    她摇头。

    邱阿姨,是不是本来你们三个人好,后来他们俩结婚了?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你很聪明。

    如果不是妈妈,爸爸就可能和你结婚,是吗?

    我也不知道。真的。

    林思羽呆呆地听着,又呆呆地问,我妈妈以前真的还和别人结过婚?我爸爸结过吗?

    邱英英说,没有;但是也有过女朋友。

    你?

不,在我之前,也在你妈妈之前,有一个。我是第……三个。

承认十几年前有过的失败至今仍是一种耻辱,尽管你已经把一个女孩受到伤害的感情变成了一个女人对命运的认同。直到她嫁给了约瑟夫,社会的尊重像换了一个级别似的,但她内心明白,在林光明眼里,她仍然算不了什么。她甚至猜不出如果自己成了林光明的妻子,林光明会不会动手打她。

    动手也需要激情。而林光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从没有表现过激情,他在她面前始终极其冷静。他冷静地带她在筒子楼附近的林荫道上散了十多天的步而一直不暴露他附近的小屋;他冷静地面对她的表白而毫不迁就她的感情;他冷静地和她度过一天一夜的时光而丝毫没有一点儿冲动……他对她太冷静而对于小羽又太冲动,这就证明他是真正爱于小羽的。可能爱之深,恨之切就是这么来的。

  林思羽问,邱阿姨,第一个是谁?

  邱英英说,我不认识。

  离开大饭店,何思羽一路走回学校。小青陪着他,两个人手挽着手。他说,我发现,这几天我才突然长大了;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痛苦。

    小青却说,我早就懂。这种痛苦我从小就体会过,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和妈妈回我姥爷家过,后来妈妈又结婚了,把我自己留在姥姥、姥爷家;其实,时间一长,习惯了,也没什么了。现在我谁也不想,今后我也谁都不想。

    何思羽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肯定谁都想。

    小青说,这简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普遍悲剧。我们的父母几乎都是在动荡中匆忙选择匆忙结合的;他们之间很少有爱情,他们没有时间体验什么是爱情。

    你怎么见得?

    这说明你还不了解他们的历史。他们上山下乡的时候一无所有,几个人分在一个生产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谁招工了,谁能回城或者参军了,谁就可能得到最好的女生;也有浪漫的,爱情至上,在那种环境里牺牲了各种机会,结果却是在新环境里有一方变了心……我父母就是这种。

    可是,如果他们没有爱情,怎么会有孩子?

    我姥姥说过,一男一女,不爱也能一起过日子,生孩子,有的还能过一辈子;怕就怕有的人有朝一日醒过来,又想追求真的什么了,这种时候孩子也大了,经济也不那么紧张了,也有精力了,结果家就散了…… 

    你是说,他们这么老了,还会为了重新追求爱情?和我们一样,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他反问。

起码是重新寻找;不过他们寻找的和我们不同罢了;小青像个大人一样说道,实际上他们中有的人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

  找什么呢?你说是什么呢?

小青说,我想,他们要寻找的可能是只有我们才具有的东西——

    你想说是什么?

青春。

青春?他们也不是没有过。

小青说,可能他们是想永葆青春吧。

    林思羽大声冷笑,哼!他们会不会白忙?也许注定就是白忙?

    除非他们碰上了真正的年轻的人……

    我不喜欢这些事,我觉得人应该忠诚,互相忠诚。尤其有了孩子以后。而且我不愿意恰巧就是那个被不忠诚牺牲的孩子。他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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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健

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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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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