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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报道

  
  九、
  下班之前,等单位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大力才终于下决心拿起电话。他整整一天都在下这个决心,给不给小裴打电话?打通以后说什么,怎么说?可是一直也没拿定主意。看看时间也没多少了,再不打电话的话,小裴那边又该下班了。他立刻动手拨了号过去。
  喂?科考协会。小裴的声音镇静、中性,听不出她是不是在盼着你。
  王大力说,小裴?是你吗?
  是。小裴回答一声,没了下文。
  王大力已没有心思让她猜自己是谁。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是王大力。
  小裴说,我知道。有事吗?
  王大力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想问你,你怎么样?……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需要。小裴毫无感情色彩的回答,让你无法把谈话进行下去。
  王大力说,那天我去晚了,没想到……你要是早告诉我去火车站接人,我就早去了。
  是吗?那边淡淡地说。
  王大力只好直接问出来,小崔还在吗?他什么时候走?
  小裴反问他,怎么,你有事找他吗?
  没有,没有。那……
  王大力放下电话,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你干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去问她小崔的事情?听着小裴那无情的声音,他感到一阵阵的寒冷。你得罪她什么了?她怎么能突然就变得如此决绝凶残、翻脸不认人哪?怎么突然就让你不认识了呢?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她是个男人的话,也许你会想,他玩够了,想甩你了等等,可是眼下你是个男人呐。难道女人中间也有玩男人于股掌之上、说甩你就甩你的人?在他的心里,小裴似乎不是这样的爱情杀手啊。再说,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她先打电话让你去的,你只不过是去晚了一会儿;而且即使在见了她男朋友小崔之后,两人也是好好地道了别的。如果没有什么突发事件的话,她不该变得这么快呀。
  那么,可以解释这种态度的还可能有三,一个可能是她和小崔重修旧好,对以往与王大力的关系无比悔恨了;二是她在小崔和他王大力之间面临抉择,使她无比烦恼;三是她希望他王大力有个明确的表态,而他没有,所以她怨恨他。
  表态?对,你应该表态了,你的含糊和反复试探早应该有个结果了。你没有一个态度,让她怎么选择?你不应该把何去何从的压力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王大力又把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天之后,有人接了,是个男人,有浓重的口音。喂?找谁?
  王大力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来办事的……
  王大力急了,说,让小裴接电话!
  那人哼哼唧唧对旁边说了几句,又回来说,小裴不在。
  王大力一时有些懵,心想,她是不是真的不愿意见我了。但是他又不死心,就说,她要是不在,你找谁来办事?这不是她的办公室吗?
  那人忙说,不是我的事,不是我的事……
  王大力大喊道,你给我说清楚!
  那人吓得放下电话,另一个人接起来,是个说普通话的。他说,小裴真的不在,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留个话给她,我负责转达。
  王大力说,好,私房话你也负责转达吗?
  那人说,私房话?什么私房话?
  王大力说,就告诉她,我爱你!……听着,不是你,是她!
  那人显然慌了,忙问,你是谁?你是谁?
  王大力说,她自己知道!
  全都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上了铡刀,只等着那铡刀什么时候铡下来。咔嚓一声,头断血流,或者咔嚓一声,收刀进鞘。
  等死之前什么都干不了,王大力就进机房整理于小羽那部美容片的素材。在此之前,技术员已经把片头、片尾做了出来,各个种族大美人的面部特写相互交错快速闪过,配的音乐是美国黑人歌手“痞子”阿姆(EMINEM)的R&P。王大力嫌闹得慌,让换。技术员是个染着绿毛的特前卫的年轻人,让换就换,无可无不可,但是换什么呢?王大力也没了主意,说,总不能换中国民歌吧?
  技术员说,那有什么不行?
  王大力就说,那就试试,你来挑。
  这时,手机响了。王大力心头一阵乱跳。铡刀,或者是刀鞘。……是林思羽的电话。林光明的儿子。王叔叔,我爸爸呢?
  王大力说,你爸爸?找你爸爸什么事?
  林思羽说,我的钥匙找不到了,进不去家门,给我爸爸打电话又不在服务区……
  王大力这才想起,林光明是见那个于小羽的战友去了。林光明临走本想拉他一起去。王大力还跟他打趣说,怎么,见什么美人哪?拉着我避嫌呀?
  林光明给了他一拳,说,避个屁嫌,就是懒得和她罗嗦……万一于小羽也去了呐?你在一边,还可以缓和一下气氛……再说你作为节目总监,也应该关心关心主持人……
  王大力笑着说,得了吧,做梦吧你,于小羽躲都躲不及,还能主动现身?
  林光明想了想,说,操,那我就只好自己去了。
  王大力把于小羽“战友”住的那家饭店的地址告诉给了林思羽。林思羽的小名叫思思,但是他长大以后觉得这个小名太像女的,就坚决不让人再叫,连从小把他带大的奶奶都在内。所以现在全家上下都叫他的大名,而且是全名——林思羽。在林思羽的身上,像他爸爸的地方比像妈妈要多些,比如话不多,比如神情比较阴沉,比如主意比较大。有时连王大力跟他说话时都带着小心,不能像对一个孩子,而要像对一个成年同事一样,尽量地尊重。

  

  对那些居住在北极地区的人们,特别是那些深入野外进行考察的科学工作者来说,有些昆虫令人望而生畏,是相当可怕的。例如北极蚊子,常常聚成大群,像一片流动的乌云,哄然而至,轮番叮咬,若无严密保护,往往能置人于死地。还有一种黑蝇,有着极灵敏的嗅觉,老远就能闻到人的气味,成群结队地飞来,嗡嗡叫着,亡命徒似地缠住目标。即使你穿着再厚的衣服也无济于事,因为它那钢针一般的嘴连脚上的老皮也能叮透,然后深深地扎进肉里,吸食血液,向时还吐出一种毒汁,使你身上起一个大泡,疼痛肿胀,甚至溃烂,那情景是相当可怕的。

 
  林光明提前几分钟到达这个饭店。大堂咖啡厅里只有三两男士,邱英英显然还没到。不知于小羽会不会一起来。
  邱英英回国好几年了,三番五次要见他,林光明都不肯见。当然不是她有什么不好,而是林光明觉得有愧于她。
  那时,林光明刚从“里边”出来,去小县城找于小羽,得知她已经复员,又已经结婚,并且在当地县政府的电话总机班找到了工作。他就给县政府的总机打电话找她,她借口值班时间不接私人电话,可是她不值班的时候你就找不到她。林光明就不停地给她去电话。一直打了三天,不论白天黑夜的。后来于小羽怕他纠缠,就把仍在军医院的护士小邱介绍给了他。那时小邱显得像个小孩,虽然长相不错,可是实在没有什么女人味。当时,林光明对小邱毫无兴趣,但是为了刺激于小羽,他就猛约小邱,又是见面,又是写信。终于,还是小邱突然失踪“私奔”去见他的举动惊动了于小羽,使得于小羽又妒又急,就此对他感情复燃,才又回过头来千方百计地拉住他;最终与前夫离婚,与他结婚。这个虽然复杂却并不漫长的过程,对小邱的伤害,不是常人能够宽恕的。随后,于小羽调走,邱英英转业,两自分飞。
  服务生端上他点的菊花茶,还留了一碟花生米。林光明举目四顾,还是没见邱英英人影。他就想,假如是被她涮了,也活该,认了。
  只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他感到压抑。他永远不能像那些似乎天生就应该待在这里的年轻人们那样自在。
  还记得八十年代中期,一项谈判的双方把地点从一家招待所改在了某家合资饭店,林光明才得以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那时的心情,真的是难以言表。那里富丽堂皇竭尽奢侈的装璜,有意挥霍近于堕落的倾向震动了他。走在珠帘玉砌的梯廊亭榭,他仿佛酸楚地体尝到父辈们打土豪分田地衣衫褴褛地闯进地主家镶珠嵌玉的内室时那种强烈的既惊羡又忌恨的心情。对于在郊区的一座休干所里离休养老的父母亲来说,这是他们从当初打江山直到如今也不曾见过的豪华生活,是他们晚年那囫囵不整的梦中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良辰美景。
  当然,直到这些大饭店竣工之日,又有几个中国人能够想到,同样人生一世,人家的普通人竟然也能不用凭借势力,不用攀附强权,不用走后门,不用狐假虎威,只要你往里走,就会有人平白无故地为你开门,对你微笑……
  如今,这样的生活大规模地矗立在人们面前,中国人进进出出,似乎好日子唾手可得;于是它成为一块样板,改变着人们的眼光,引导着生活的潮流,带动着青年人的想象,把一切卑屈的壮志、变态的自尊都逼回到它们生发的那个角落里去了。
  他的这些想法,都对于小羽说过。当时她就非常不屑地嘲笑他,说他老了,说他土了,说他保守了。于小羽倒是属于这里的,她似乎天生就对豪华、奢侈感到亲近,尤其是邱英英回国以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崇洋媚外了。
  然而,还有一种隔膜和厌恶的感觉令他难以克服心底的抵制,这就是被大大小小的洋人夹在腋下,揽在怀里的中国姑娘!在他眼里,她们是在公然地不可一世地在同胞面前炫耀着某种用可以想见的交易换来的伪劣的优越感。作为中国的男人,他感到屈辱,内心受到强烈的种族意识的烦扰。洋人们凭什么玩我们中国的姑娘?
  是不是有些病态了?他曾经问过自己。最初接近这种生活,他的内心总也止不住地翻起这种那种既自卑又自尊的难以平息的感受,只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接触,才使得他的心境渐渐平静以致麻木。
  这时,一位女士款款地走向他,轻轻叫了一声,老林。
  这是一位陌生的东方血统的非大陆女士,一位修养不同身分不同的女人,不容置疑。他认真地打量她。她伸出手,绵软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说,我是邱英英。真的是邱英英!
  是邱英英!那个曾经穿戴着全套军用品,军棉衣、军棉裤、军大衣、军棉帽、军用大头鞋利用休假来赴约会的小女兵!那个曾经有着痛苦眼神、发着高烧、不断说着“我冷”还要按时归队的小女孩儿!那个与你之间有着不少往事的姑娘!
  小邱,请坐。林光明说。
  好,就坐这儿?邱英英声音温柔,举止得体。她的容颜是多年养尊处优,一流保养的样板,她的风度是由金钱、娇宠、轻松自由的优越生活堆砌而成的。
  她从手袋里拿出香烟,递给他,说,老林,你终于肯见我一面了。
  我不抽烟,谢谢。林光明说。
  看到邱英英脸上各样感受风起云涌的神情,他反而镇静下来。
  你好吗?她问。
  你是明知故问;要是好,我会在这儿吗?
  要不是于小羽跑到我那儿去,也许你永远也不肯见我。她说着扬起手指,服务员立即过来。她问林光明,还加点儿什么?
  不用。他说。
  她说,咖啡,不加糖。等服务员走开,她接着问,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我有自己的事。林光明表情严峻。
  你怕见我?
  干嘛怕你?
  也许有些事你怕不好解释,是吗?
  不,没有。我从没答应过你什么,是吧?从没说过我爱你什么的,是吧?
  现在我能问问……
  小邱,别问了。没有,真的没有什么了。
  如果我是问,你和于小羽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你该去问她。她没理由不说。
  她只说是你打了她……真的吗?
  林光明果断地切入正题,他问她,于小羽现在在哪儿?
  在我妈妈家。就离你们家不远。
  我知道。他阴沉沉地说,能把电话告诉我吗?
  小邱说,那是我妈妈家呀,他们都老了……
  那我怎么和她联系?他问。
  就先找我吧。我再给她做工作。反正她也不能总住在那儿……你以前打过她吗?老林?
  这是第一次。
  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很会爱护人的人,等我听说了你们结婚的事以后,我找了你们好久。我一直为于小羽高兴,还特别羡慕她。
  现在轮到她羡慕你了。林光明冷笑道。
  怎么会?
  你难道不知道,她一直在和一个洋人来往吗?他问她,小邱,你是真的单纯,还是帮她瞒我?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会……
  她谁的朋友也不是,她只是个洋人的玩物,洋人的婊子!林光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邻座有人望过来,打量着邱英英。
  邱英英吃惊地看着他,随即眼泪就涌上来,楚楚可怜的。
  林光明话刚出口就发觉自己说错了,立刻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他知道解释也晚了。看着女人哭,对男人永远是个刺激。毕竟一滴滴落下的都是感情。尽管它们不期而至的时候会烦扰你,但当它们应运而生的时候,或许会令你感到自信和强大;甚至滚滚而下的泪水也似乎是代你流泪,也卷走了你的烦恼和忧愁。

  16世纪以来,神秘的北极对探险家产生了巨大的诱惑,到达北极点成为探险家们梦寐以求的目标,然而,几个世纪过去了,数百探险家葬身北极,长眠于寂寥的白色荒原。

  林思羽气喘吁吁走进饭店,穿过大堂,左右张望,没见到爸爸,就从钢琴师身后直奔电话间。在电话间里,刚刚拨了号,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咖啡座里的爸爸--林光明!爸爸对面是一个女人,一个时髦的、娇小的女人。
  林思羽慢慢走近他们。爸爸也看见了他,他先站起来,疑惑的。林思羽的眼光始终直直地停留在邱英英的脸上。这个显然不同于内地女人的阔太太是什么人?她和爸爸是什么关系?他们怎么在这儿?
  林光明离开邱英英,三步两步走到林思羽面前。林思羽,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儿干吗呢?林思羽冷冷地说,我找了你半天,我钥匙丢了,进不去家门。
  今天是星期五吗?……啊,对不起,我糊涂了。
  妈妈呢?林思羽咄咄逼人地盯着父亲。
  林光明说,你妈妈好几天没回家了。我也正在找她。
  那个人是谁?
  林光明知道儿子一直憋着想问的就是这个。他说,她是妈妈的朋友,只有她知道妈妈在哪儿。
  她叫什么?
  邱英英。
  我怎么没听妈妈说过?
  她没和我们说过的事多了。林光明和儿子说话的时候多数时间是看着地面。
  什么意思?儿子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父亲说。   
  妈妈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你们会离婚吗?
  不知道。
  林思羽冷笑道,我的名字真是快要名副其实了……别真的是只能思来思去了。
  林光明说,不是没那个可能。他把钥匙递给儿子,说,我一会就回去,要不你在这儿等我,咱们一会儿在外面吃点饭……
  算了吧。林思羽接过钥匙就掉头走了。把他爸爸一个人丢在原地。
  眼前的邱英英把一杯咖啡放凉了。她问他,这是你们儿子?
  对,上初中了。
  邱英英算了算时间,说,对呀,差不多这么大了。我也有个儿子,是小的,三岁;大的是女儿,也六岁了。
  我们生的早。
  认识你以前,我差点儿就嫁给小罗医生了。要是那时候就生了小孩的话,都该上高中了……邱英英望着林光明说,但是于小羽坚决不同意。她对我说,你不能在这个山沟里谈恋爱,你还没有见过真正棒的男人哪!……后来你就来了。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她一直认为你很棒……邱英英有意做出释然一笑。
  当兵以前她就和我好了,可是和别人却来了个说结婚就结婚……林光明说。
  你不该记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是记仇,我是说,她是个没良心的人。
  当时她把我介绍给你,就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
  你把她想得太好了,小邱。这次也一样,她仅仅是利用你。
  是她改变了我的一生,真的。小邱说。
  满脸带伤的于小羽确实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找了邱英英,因为她实在不想让小邱直接看到她的不幸。你把林光明介绍给人家,又活活从人家手里抢了回来。如今你活得不如意,这不是活该是什么?好在小邱并没有这么想,她只是觉得林光明不珍惜这么多年的感情。于小羽没有说林光明出拳的原因,小邱也没问。因为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打妻子。
  林光明说,小邱,麻烦你把于小羽送回家。
  邱英英说,你能保证不再打她吗?
  林光明说,我保证。
  邱英英说,那还是要看小羽的态度。
  那我是说了等于没说?林光明咧了咧嘴角,等于是笑了笑。
  对了。小邱说。
  那就算了,小邱,谢谢你帮助她,也谢谢你见我。林光明站起来,准备告辞。他又说,我打算去北极,要走一段时间,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邱英英有些吃惊,问他,小羽知道吗?
  林光明说,她知道。……我的意思是,去北极的决定一做出,心里就好像有好多事情要做个了结。于是就想起好多过去的朋友和事情,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人的事情,一件一件想起来,也该有个交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别这么说,老林。邱英英含着眼泪劝道,没那么严重。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去了北极,也不是不回来了。自己注意点就是了……
  林光明说,也许是我老了?爱怀旧了?

  

  现存的北极驯鹿则更接近于其原始祖先的自然状态。驯鹿最惊人的举动,就是每年一次长达数百公里的大迁移,也是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勇往直前、前仆后继。驯鹿的迁移是一种充满理性的长途旅行。春天一到,它们便离开赖以越冬的亚北极森林和草原,沿着几百年不变的既定路线往北进发。

 
  星期天,林思羽又去了那个四星级饭店。他在大堂的咖啡厅里几乎坐了大半天,中午一杯咖啡,下午一杯咖啡,两眼不住地盯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直到傍晚,他终于看到一个女人从通往二楼的扶梯上走下来。他站起来,直勾勾地迎上去,唐突地挡住了她的路。
  请问,您是邱英英女士吗?
  是的。……啊,我见过你的,你是林光明的儿子?
  对。
  啊,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了。非常像他年轻的时候。
  思羽局促不安,两脚交替着挪了挪,说道,……阿姨,能和你谈谈吗?
  他们回到思羽刚才坐过的地方。服务员刚刚把桌面收拾干净。邱英英对思羽说,不如我们直接去吃晚饭,谈话也方便。她带思羽来到大堂的另一边,进了一家粤菜餐厅。
  坐下来以后,思羽直冲冲地问,我爸爸也经常来这儿吗?
  邱英英摇头说,倒是你妈妈经常来;你爸爸直到这次的事情出来才肯见我。他是为了找你妈妈才来的。
  你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邱英英一笑,我们这一代的故事,你们听得还少吗?但是很少有年轻人能够真正地听进去,尤其在你这个年龄,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和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好朋友;而且我和目前发生在他们俩人之间的矛盾没有一点关系。……来,先点菜;喝点酒吧,红酒,黄酒,还是白酒?
  你刚才说我爸爸一直不肯见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爸爸?你一会儿回家去看看他,和他谈谈,知道知道父母的故事没有什么坏处。邱英英点起一支烟,却并不多吸,只让香雾袅袅地飘着。
  思羽发现邱英英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细嫩得几乎透明,看得见粉红色的肌肉和浅蓝色的血管。他突然想,这样一双手抚在我爸爸身上的时候,该是个什么感觉?为了及时摆脱这个肮脏的想法,他立刻去想妈妈。想妈妈美丽而疲惫的眼睛。
  我听爸爸说,只有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现在很痛苦,她说她谁也不想见。
  连我也不想见?
  她没提到你。
  你呢?你也没向她提到我?没告诉他我正好碰见了你们?
  对不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也没有见到她呢。她在一个无人打扰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好吧,我明白了。思羽显得很沮丧,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说道,谢谢你的晚餐。再见。
  她叫住他,目光诚挚而清澈。他不敢正视她,因为他觉得她突然变得太漂亮了,而且她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些特殊,他感到紧张。她说,思羽,以后如果有事找我,就直接给1134房间拨个电话,我住在那儿。
  林思羽告辞出来,心想,爸爸肯定也知道这个号码。1134房间。他们在一起住过吗?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思羽从饭店出来就直接回了家。爸爸的房门紧闭,有沉重的鼾声传出。家里十分凌乱,父亲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整个家里连空气都带着无人看管的被抛弃的味道。思羽来到爸爸门前。他不知该不该去敲门。他很不好意思,面对父母公开了的感情危机,就好像一个小孩偶然窥视到了大人们的不为人言的秘密;他一方面认为自己的年龄已经大得足以有权了解一切,一方面却明白自己其实是无能为力的。

十、

于小羽在出走的第七天,终于与查尔斯见了一面。

开始是她主动给查尔斯打的电话,估计他刚上班。查尔斯?

查尔斯立刻说,小羽?你去了哪里?

于小羽说,我病了。

查尔斯说,那你更应该告诉我。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怎么会?她哀怨地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

查尔斯……

小羽,我在上班。我们中午见面好吗?我要和你谈谈。

好吧。

他们约了常去的一个咖啡厅,十二点整。于小羽早早就到了那里,找了一个临窗的地方。这是她早就看上的座位,却一直没敢坐过,怕的是被人发现她与什么人在一起。如今谁也不怕了,她是自由的人了。她要了一杯岚山咖啡。在隔窗而来的温煦的阳光下,她懒懒地眯起眼睛。这种感受,人人都会喜欢,然而这也需要心境的配合。和林光明,是缘分已尽了。早已没有了这种心境。她陪着他走过了十几年的时间,为他而抛弃了新婚的丈夫,和他一起奔波操劳,一起养家糊口,差不多了,时间够长了。她想换一种生活,她就想这么懒懒地呆着,在阳光和草地上冥想,听听音乐,看看书,不再与任何厌烦的人和事情打交道。林光明自己还不明白,他打出的一个猛拳帮的不是自己,而是于小羽,她早就想走了,正苦于找不到理由。尽管你的钱也够养我,但是在你的心里没有给我的草地和阳光。Bye-Bye了,林光明。

查尔斯是在十二点一刻推开咖啡厅的门进来的,他就是这么一个准时的人。十二点整下班,步行一刻钟,一分不差。连约会也是如此,他不会让她等,也不会等她更多时间。他要求她尊重双方的约定。Ok,尊重的是约定,而不是哪个人。她站起来,迎他入座。

这是查尔斯几天来第一次见于小羽。他楞住了。尽管她还戴着墨镜,他还是看了出来。坐下后,他问,谁干的?

还有谁?她反问,泪光闪闪,然后说,这就是我不敢见你的原因。

你们中国人都说自己是文明人,我们是野蛮人。可是我绝不会打我妻子……

你妻子?

我要娶你为妻,小羽。他抓住她的手。今天晚上,我要向你求婚。

今天晚上?她笑了,说,我还没有准备好,起码我还没有离婚。

那你就去离,下午就去办。查尔斯说,我知道你很能干的。

峰回路转,现在轮到于小羽来找林光明了。王大力刚接到她的电话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是于小羽?……哎哎哎,慢着,你说现在就要找老林?你先说这些天你在哪儿?

这你就别管了,他现在在吗?

你什么事,这么急?

急事。离婚。让他接电话!

他一会儿就到。……哎哎,于小羽,我可提醒你,一会儿和老林说话的时候,语气缓和点儿,别再吵了……

还用你说?我知道。

林光明大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在王大力看来,他的精神好像缓和了许多。王大力说,老林,我终于找到于小羽了。

林光明站下,盯着他,问,怎么找到的?

王大力说,还不是把我们同学全民总动员……

林光明打断他的话,说,把电话号码给我。

王大力把于小羽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递给林光明。林光明抄起纸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王大力刚想跟进去,却被林光明决绝地关在了外面。

一会儿,林光明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不好。王大力直接就问,你答应她了吗?

  林光明问他,答应什么?

王大力说,你一直找她,找来找去不就是要和她离婚吗?难道不是吗?

林光明说,所以啊,不是我答应她什么,而是她答应我……

王大力无奈地说,老林啊,老林!

 

  北冰洋中岛屿众多,在四大洋中,其岛屿数量和面积仅次于太平洋。北冰洋的岛屿总面积为380万平方公里,约大多数位于大陆架上,其成因同陆地相似,所以称为大陆岛。最大的岛屿是格陵兰岛,面积为 217.5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岛上著名的冰盖称为“冰期的化石”,中央厚度达3400米,冰盖几乎覆盖全岛。最大的群岛是加拿大的北极群岛。

 

这天一早,八点整,林光明和于小羽都准时到了街道办事处门口。于小羽是打车来的,她交了车钱之后,还迟迟不下车,直到司机把零头和发票一齐给了她。林光明看了,就冲着她冷笑。于小羽故做不见,径直进了办事处。

  于小羽这天穿了一件貂毛镶边的银色羽绒大衣。林光明跟在她后面说,你这身儿倒挺符合我们冰上训练要求的。

于小羽没理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婚姻登记处,推门就进去了。里面两张桌子,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于小羽进去,冲着他点点头,坐在他对面,说,来了。

  那男人说,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表格,一人一份,说,各填各的,又说,日期别填啊!

林光明接过他递来的笔,心里诧异于小羽的能力。这么多年的婚姻,竟能如此简洁地结束。因为所有想离婚的人,最怕的就是过街道老太太们的这一关,她们能反复撮合,有的甚至会拖上个一年半载也拿不到离婚证。他眼睛的余光看见于小羽已经填了大半,便也三下五除二地填好,递过去。那男人接了,说,照片。

林光明把事先准备好的十年前拍的一寸照片递过去,那男人看了看,什么也不多说,就贴在了一张小一点的卡片上。然后他又接了于小羽的照片,先是一惊,再对着于小羽看了又看,说,这是您吗?那这个……又看看林光明,问道,哥们真打呀?

  林光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于小羽抢先强硬地说道,不是打的。

    那男人不再多说什么,又照大表格的内容填写了卡片。把两个人的卡片都填好以后,他站起来,说,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了?没什么纠纷了?要有的话,现在说还不晚……

于小羽说,没了。

那男人说,尤其是女同志,财产、孩子……

于小羽又说,没了。

那男人说,我这就去扣戳了,扣钢印,那可就在法律上生效了啊!他对着林光明又问,你呢?

林光明说,我也没意见。

  那男人走了。林光明问于小羽,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孩子去说?

于小羽说,随便,你有时间就行。

林光明说,那就今天,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学校找他,就和老师说,我明天要去北极了,要看看孩子。

于小羽冷笑,说,什么北极?不是还没通过适应训练呢吗?

林光明说,那怎么了?这么说怎么不行了?

随便你。

  林光明又说,第二次离婚,挺熟悉的吧?

你什么意思?于小羽怒目而视。

林光明冷笑说,下次离婚,你的经验也许就用不上了,那得去外国法院了。

你混蛋!

  那男人回来,带来两个绿色的小本。交给他们说,保管好啊,如果再婚,还要用呐。

出了办事处的大门,于小羽上了林光明的车。

  林光明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顺利?

于小羽说,那还看不出来?托人了呗。

花了多少钱?

这你就不用管了。

  美元?

  废什么话!于小羽扭头不再理他。

  林光明刚刚感到的报复的快意倏忽而逝。从此,你和这个女人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大学毕业分配去山沟里的方案公布以后,他常常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从校园的小径走到校外的大街,沿着校墙兜一圈十几里路下来,走得大汗淋漓,他会猛然停下,怔在街头,问自己,我去哪儿?那时,于小羽的一副飒爽英姿的小兵照片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北极的大规模科学考察时代,开始于1957-1958年的国际地球物理年。当时12个国家的1000多名科学家在北极和南极进行了大规模、多学科的考察与研究,在北冰洋沿岸建成了54个陆基综合考察站,还在北冰洋中建立了许多浮冰漂流站和无人浮标站。

 

夜深了,王大力还开着车在街上转。他听着电台里播的歌,听着,听着,就突然把电话拨过去,给小裴点了一曲,郑钧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听,甚至她有没有听电台的习惯他都不知道。实际上你是点给自己听的,是不是,王大力?一连两天他都找不到小裴,显然她是在躲着他。一个女人,你躲什么躲,说明白了不就完了。就说你不想和我好了,就说你那天和我在一起纯粹是为了解决问题,解闷儿,——你要是真这么说了,我也就死了心了。可是你什么也不说,光是躲就能躲得过去吗?没准儿我还以为你是脚踏两条船呢。万一我要是也愿意你就这样不用我娶你呢,你不是就白躲了吗?倒不如说出来闹个皆大欢喜。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瞬间,他想,小裴!她一定听到了!接通电话,他没吭声,只听里面隐约地传来音乐声。喂?是林光明底气十足的声音。大力,你在哪儿?

原来,有家中外合资的影视广告制作公司(简称JQK)找到了林光明。他管人家叫“钩疙瘩K”公司。来人也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也留个小平头,头发茬子泛着白光。他姓常,说是这次科考集训的信儿听说晚了,没赶上,虽然非常遗憾,但是不想错过。他想委托林光明的公司为他们拍一部纪录片。说着就把整整三页纸的规格要求递上。他还说,为了保证片子质量,他们公司准备出一部分设备和资金。林光明笑说,你就不怕我们回不来?人家说,不会的,东北可比北极暖和多了。林光明又说,万一条件不好,也有可能什么都拍不回来。那人又说,哪里,王大力的实力我们还是放心的。

王大力在电话里听到这句话,得意得不得了。林光明在那边冷冷地说,“钩疙瘩K”一句话就把你买下了?

  王大力说,愿为知己者死。

合同并不苛刻,虽然技术要求高些,但都是可以达到的。王大力说,只是小数码机不行了,还要带“贝塔”,最起码五六块电池,这就得三十公斤了吧?

  林光明说,这是本来就应该考虑进去的,否则真让你去北极,你不是还得带这套吗?

  王大力说,也是。

林光明又问他,明天人家来签合同,你对报酬有什么想法?

  王大力说,还是听你的,反正是多多益善。

  最后林光明说,该回家就回家吧,别像条野狗似地瞎转了。后天就上路了。明天见!早点儿啊!

  挂断电话,王大力觉得,自己真该好好睡一觉了。但要是再不能和小裴说上话,今天晚上就肯定又睡不成。从那天见到小裴的男友到今天,他已经一连几天都是这么昏昏沉沉的了。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她的办公室现在不会有人,而宿舍的电话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再说她还有个男友在身边。也许现在两人正滚做一团;也许是刚刚云雨完毕,大汗淋漓;也许已经进入梦乡,安详甜蜜,早就把你王大力抛到天边去了。

王大力有个习惯,有了什么难事,就拼命去想,想啊想,想得翻来覆去,无所遁形,直到再想就烦了,结果慢慢就好了。他把车开到科考协会门口。传达室的老师傅还没睡。

  王大力敲开了他的窗子。老师傅,帮忙找找小裴行吗?

老师傅说,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王大力心想,问的真好啊,晚上的事和白天的事当然不一样。他说,是去北极训练的事,电视台运送设备的事,还有派车的事……

  得得得,我给你叫。老师傅拿起电话,拨号。

王大力伸长脖子看号码,也没看清,就问,号码是多少?

老师傅说,一会儿你问她,我不能告诉你。

面对如此有经验的传达室老头,王大力认为他应该去看军事仓库。一会儿,小裴出来了。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副眼镜。

当着老师傅的面,她远远地站住了。她问,什么事?

王大力说,设备都准备好了,我们头儿请你去看看……

小裴一声不吭,就往外走,头也不回。

老师傅在她身后大声问,小裴,还给不给你等门?

  小裴装没听见,理也不理,径直上了王大力的车。

 

临行前一天,部里的摄像师李照一早就给华云云打了个电话,说是部里大家要给她送行。华云云说,不用了,等我回来馋得要死的时候,你们再请我吃一顿吧。

李照说,走以前就得吃一顿,要不,万一……了呢?

华云云笑道,去你的,万一什么了啊!

李照说,万一吃不上了呢?

华云云说,好,那就给你们一次面子!什么时间?哪儿?

  李照说,老地方,烤肉城,吃烤肉去!

华云云到达烤肉城的时间只晚了十分钟。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李照。他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小桌旁。可是,除了他,没有别人。李照笑嘻嘻地站起来,说,嘿,这儿呐!一丘之貉!

华云云问他,人呢?

李照说,我不是人吗?你还想见谁呀?

不是我想见谁,不是你们大家想给我送行吗?华云云坐下,先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照说,是呀,我号召了一下,他们谁都没有特别想见你的意思……

华云云就笑,讨厌!那你非要我来干什么?

可是我想见你呀!你一个人去那么冷的地方,能不能全息全影地回来都难说……李照话还没说完,服务员就把一盘盘的肉端上来了。他接着说,如果你确实不想见我,看着我就烦的话,就光看肉也行……来!吃!

  华云云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举起酒杯说,李照,你真是我的好哥们!

在部里,编导和摄像中间,华云云和李照合作的机会最多,两人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而且常常是以华云云的肚子为准绳,她饿了就吃饭去,她不饿就继续拍。李照从来不提什么要求,遇到什么吃什么,华云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华云云给他的评价是,好养活。李照的反应是,你也一样。华云云就说,咱俩是一丘之貉。李照刚才大喊一丘之貉,概鉴于此。

肉在烤炉上吱啦地响,李照夹了一块,蘸了料汁,放进自己嘴里,华云云也赶忙夹了往自己嘴里放。两人一起吃饭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抢着吃,谁也不必让着谁。抢了一个段落,两人歇下来,李照就说,听说在那边,特别冷——手一摸,鼻子没了;再一摸,耳朵没了;又一摸,什么都没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讨厌,我不猜,你自己说。

……因为手没了呀!

讨厌!华云云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李照说,你回来的时候,要先告诉我一声,看看脸上什么没了,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华云云说,好,我直接上你家告诉你去,别怕你妈一开门,一下子就吓瘫在地上,你一出来,也直接就晕了……

先打电话嘛。

  鼻子耳朵都没了,怎么打电话?

临走,李照突然就严肃了,说,真的,华云云,我说真的,你自己小心点儿,真不是闹着玩的啊!

  华云云说,知道。

李照接着说,你和谁去?还是王大力、林光明他们?

是。

李照说,他们……可靠吗?

  华云云说,也是哥们儿呀!

行,那就再见了。明天用我送吗?

  不用了,我姐姐送我。华云云看着李照蹬上自行车走远,心里莫名地酸了酸。

 

中午时候,华丽丽打电话约王大力出来见面。

王大力好生奇怪,问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华丽丽说,你出来就知道了。

王大力说,不会是你现在又开始准备追求我了吧?

  华丽丽骂道,又想美事了。快,楼下点心店,我等你呐!马上!

等王大力歪歪扭扭老大不乐意地进了点心店,华丽丽已经一杯热牛奶下肚了。王大力坐到她对面。什么事?老同学。

华丽丽说,不说你也明白。我妹妹和你们一起去,她的安全由你全部负责。真的。

王大力一听,答应着就要站起来,说,唉,这还用你说吗?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保证负责到底。就这事?华丽丽,至于那样吗?那么郑重其事的……

华丽丽却是意犹未尽,说道,王大力,你还是坐下来为好,我的话还没完呐。我问你,我妹妹怎么样?

挺好啊,开朗,能干,肯吃苦,……不错,现在已经升级跟我是哥们了。

华丽丽说,我是那个意思。你装不懂是不是?

王大力一听,楞了楞,问,什么意思?——那个意思!嗬!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

华丽丽说,是我的意思怎么样?是她的又怎么样?

王大力说,如果是你妹妹的意思,这次就不带她去了。

华丽丽问,为什么?

王大力说,显而易见啊,扰乱军心呗。如果我真和她好了,能让老林当电灯泡?如果我不和她好,她再哭哭啼啼的……

华丽丽说,行了,行了,当然是我的意思。她不知道我来找你。可是,你想想,她也不小了,你也老了,老泡在一起玩,什么都不想,有你们这样的吗?

干吗,拉郎配呀?

华丽丽说,对,就是拉郎配了,怎么样?

王大力说,我配不上。行了吧?

华丽丽说,哟,你什么时候对自己那么客观了?眼看着自己越来越老,越来越丑,难道……

王大力急了。说谁呢?说谁呢?你不是和我一样大?你比我小?

  华丽丽说,可是我有家有室了,你呢?我是说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个着落……

  王大力起立,指着华丽丽说,我告诉你,老同学,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情。我有没有着落,是我自己的事。至于你妹妹华云云,我现在对她的看法还不错,如果你再逼我,我就和你们家的人都掰了,包括华云云。

  在王大力临出门之前,华丽丽还来得及补了一句话,哎,别告诉我妹妹啊!

华丽丽下午就到华云云家帮她整理行装了。该洗的洗,该买的买,晚上就和华云云睡在一张大床上,姐妹俩讲了一夜的话。除了各种出行方面的注意事项,华丽丽讲的最多的就是妹妹的婚姻大事。

  华云云倒什么也不避姐姐,把她平常接触过的男人都摆出来,评论了个遍。台里有个大姐特热心,曾经一连给她介绍过四五个男朋友,结果都不行。有的是人家一听电视台的,就拿她当主持人期待,一见面就特失望,说,你们电视台的女的不是都特漂亮吗?华云云一瞪眼,答曰,谁告诉你的?!也有的是她实在看不上人家,男的一见面就显得像心一横闭眼跳河的样子,先顾不得互相了解,就说,你们电视台宿舍区就在旁边吧?华云云问他,什么意思?对方说,能去看看户型吗?还有的人一上来就问,你们电视台的人是不是收入都特高?华云云还是那句话,谁告诉你的?!

  华丽丽听得不耐烦,打断她说,得得得,我关心的是有可能性的。王大力怎么样?

华云云摇头,说,好像太熟了,熟得都像哥们一样了,怎么能好到一起去嘛?

华丽丽说,如果你觉得还有发展余地,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和他拉开距离,没事别老在一起贫嘴,矜持一点……

华云云笑道,好像还是太晚了,我俩一见面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不贫都不可能了……

  华丽丽鄙夷道,看把你能的!

华云云说,哎,姐,今天,李照还请我吃了饭……

华丽丽说,李照也不错。他有那个意思吗?

华云云说,不知道。不过,他也是哥们儿。

华丽丽急了,说,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好男人都让你弄成了哥们,怎么办呀!难道你只能嫁个无赖了?那种人倒真成不了哥们。

华云云说,还真的有一种人成不了哥们……

谁?

你见过王大力他们公司的那个林光明老林吗?华云云叹了一口气,不说了。

华丽丽一骨碌坐起来,说,什么!?那个人不会五十了吧?有家有室的!

华云云说,没有那么大。可是我特崇拜他,真的,没什么理由,就是特吸引你……

天呐!跟咱爸都能称兄道弟了!

  华云云推了姐姐一把,说,别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毁了,行不行?行个好!

华丽丽说,不行,我非毁了你喜欢老男人的念头不可!和小伙子在一起多好,哪怕是天天贫嘴呐!我看,那你不如就和王大力算了!

华云云笑,说,凭什么呀!你愿意,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呐!王大力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的同学华丽丽定下终身了!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华丽丽气得哭笑不得,说,没见过你这么玩世不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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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健

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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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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