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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就住在什刹海附近,常常和老公一散步就散到了那儿。柳岸犹在,烟波难寻。各式风格装修的酒吧急切切地张开了吞钱的大口。在我眼里,这里早已是个熟悉的陌生地了。

这是中年时的爸爸在暑假的晚上带着我和姐姐划过小船的地方,少不更事的年纪上,只记得吃莲蓬;现年88岁的老爹提醒我说,我还带着你们去“烤肉季”吃过烤肉,喝过荷叶粥,记得吗?——不记得吃什么了,只记得上过窄窄的木楼梯。

真正记得的是,小时候,前海旁边有个人工的游泳池,还常常在暑假针对中小学生举办游泳训练班。那时我们北影家属院里的小朋友很多是从那里结业的。我和姐姐因为住校,无缘于此,只是放假时随着小朋友们一起到那里去,看人家用正规的姿势或蛙泳,或仰泳,极其羡慕她们的泳技。游泳池分不同的几个池子,西边的大池子是由浅入深的深水池,东边的中池子好象浅些,没有深水证的初学者可以游;最浅的蘑菇池只能没过肚子;我和姐姐因为技术不好,有时在中池子里扒着池边用脚打打水,有时只能在蘑菇池里泡一泡。

等到大了,当兵,上学,一圈儿下来,再去,却找不到游泳池了。后来估计着那游泳池的位置,多半是在现在的什刹海体校里,尽西边有一座灰色的楼横亘在那儿。幸亏那灰楼里有个北京市桥牌协会,待再年长些后,我学会了桥牌,去楼里打过几次桥牌,有机会楼前楼后地看过一番,游泳池竟毫无痕迹了。

那时候游泳池外面有卖各种小吃的小摊。孩子们游泳后往往很饿,总要吃些什么。妈妈每次给我和姐姐各一毛钱,可以吃五分钱一个的烧饼两个,或三分钱的冰棍三根,或者少吃点儿,留下五分钱坐公共汽车。我们不怕累,时间也有的是,所以常常把钱都吃光。

我的一个朋友上的小学就在什刹海附近,什刹海是他们每天必经的地方。而他对什刹海的记忆便十分的与众不同,——那是关于财富的记忆。尽管什刹海在他们那些小孩子眼里,从来不是什么“银锭观山”、“柳下清音”,也没有“净业观荷”、“普济晚钟”,而仅仅是夏天可以划船游泳,冬天可以溜冰的好去处。但是在一次课外劳动中,孩子们参与了一次清理什刹海湖底的劳动,不一会儿,孩子们竟然挖出了金银财宝!那次清理湖底,是解放后的第一次,所以什刹海湖底挖出来的东西就特别多,既有令人吃惊的脸盆大小的蛤蜊,又有混在泥巴里难掩光彩的金镯、翠链、瓷瓶等等,传说都是解放前后那些有钱人偷偷扔掉的……什刹海周围的大宅子十分多,恭王府、醇亲王府、阿拉善王府、涛贝勒府、棍贝子府、庆亲王府等等,更有随着世事更替渐渐被人忘记了的各种名人和权贵的私宅,难怪有这么多的宝物与什刹海共存。

这位朋友说,自从湖底挖出了好东西,工人叔叔们就不再让学生们来义务劳动了。其实他们有所不知,小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珍宝翠钻,而是那些大蛤蜊,小小年纪,谁见过脸盆那么大的呀!

还有冬天的滑冰场。青春的躁动和野性的风流曾在那里一齐迸发。七十年代的时候,刚刚十一月,什刹海的冰面上就围起了竹席子,背着冰鞋的少男少女们出来进去,会滑的不会滑的都去,因为除了几个滑冰场以外北京城几乎没有其他地方可玩了。少年们在里边交朋友,打架,出风头,高兴起来就全场都拉起手溜大圈儿……后来有多少影视作品都取材于此,里边发生的恩怨情愁不用多说,《阳光灿烂的日子》、《梦开始的地方》、《血色浪漫》等等都夹带着少年们的不灭的记忆。

与悠久的记忆相比,这也是另一个什刹海,也是当时的老人儿们不愿意认可的一个什刹海,携着少年暴力色彩的、排除了原来文人传统的什刹海。可是,对一个地方来说,怀念它的人少些好呢,还是多些好呢?爱它的都是一个年龄段的人好呢,还是更多一些年龄段的人好呢?

现在想来,当时我们并没少走湖边,前海后海也都熟悉,但是究竟什么留在了脑子里?——仅仅是游泳池、滑冰场。

从小孩子的角度看,他们还没有什么情怀可言,一是真的没长什么情怀,二是还不知道情怀为何物。对一些地方,他们只是把一些景色和情景潜移默化地保留在了脑子里,直要等到大了,那景色或情景突然或慢慢地从脑子里涌现出来,——这才会想到,啊,那时多美!其实,现在的景色对现在还是小孩子的人们也是美的,他们老了以后也会想,啊,那时多美!青春只是一种激素的产物,它是会产生幻觉的,景色+幻觉,大约就是美。

尽管我对什刹海一带的某些改造也不大看得惯,特别是前海西岸的荷花市场,更显得不伦不类,但是我不准备打击它们。一个地方,尤其一个具有人文传统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变化是不可能的;而为此就大叹今不如昔,也大可不必。对某些风景的爱好,见仁见智,你不喜欢,必有人喜欢,谁也没有绝对的权力拿自己的喜好作唯一标准。

不过,仅仅就因为“什刹海”这三个字,我就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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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健

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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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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