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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大学校长在北京拆迁亲历

转发朋友的贴子,此校长也是我的朋友——博主


  南方某艺术学院何院长,最近亲历了拆迁,让他既啼笑皆非又无话可说。何院长1971年入党,2000年成为正厅级干部。2005年从北京调往南方任职。2011年2月退休。都说退休是个坎,为了安排退休生活,2010年在朋友介绍下,他倾囊中所有,再找亲友借了一点,凑35万投资北京昌平北七家镇小河湾乡村俱乐部,换得120米平房和近300米菜园地的使用权。该项目自1999年实施,按50年承包权,应该还剩39年。2010年,何院长利用节假日、寒暑假南北奔波,装修、置办家具等等,包括顶着烈暑清除院里的杂草,翻地平地,总算2012年4月退休之际可以住得人了,搬完退休手续第二天就飞回北京,过起了梦想中“晨耕雨读”的生活——不料不到一百天,小河湾院里贴出北七家镇政府至“村民”的公开信,说小河湾系“未来科技城”规划区内,限期拆迁。
  “一石激起千重浪”,院内80户住户开始骚动。其实,只要出具:1、“未来科技城”规划;2、合法拆迁手续;拆迁就不会有大的问题。住户们提出上述要求,拆迁方——不管是北七家镇还是昌平区,抑或“未来科技城”——偏就置若罔闻。相持半个月,北七家镇政府贴出第二张“告示”,宣布小河湾乡村俱乐部建设之初未经规划批准,属于“违建”。这就意味着政府方拆迁不仅有理,而且是在“执法”。但是问题来了:当初开放商是征得政府同意,才能租地建房的。若是“违建”,政府从1999年起十几年就属于“不作为”,套一顶“渎职”的帽子也不为过。一时群情沸腾。
  接下来的事情就成了这些年耳熟能详的拆迁旧套:开始有各种不明身份的人在院里晃来晃去;到了中秋节前,院墙被不知来路的铲车推倒;这事还未平息,国庆节前又突然停电,听说是“开发商”主动在供电局销了户,供电局也不好擅自恢复,断了电水泵无法工作,“断水断电”眨眼成了现实;有住户买了发电机,两三天去加油站买油,已经住得呲牙咧嘴,可不断还有人说晚上进了贼,不偷值钱东西专事破坏,有住户铁栅栏围墙莫名其妙不翼而飞……有一天100多城管加上各色人等包围了某家,院墙瞬间被推土机推开大口子,继而整座房子倾斜着倒下——这些人多半是附近收破烂的,临时穿上制服,围聚而来,除了按钟点计酬以外,被“强拆”那家的所有物品均归他们所有。
  何院长对这些一直冷眼旁观,他见了那么多老人的颤抖,妇女的哭泣,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分子,与其流于同情,不如把它作为研究中国底层现状的好机会。作为多年的作家,他开始逐日写《小河湾拆迁记》。他曾经看到过太多关于拆迁——包括血腥强拆——的报道,而今居然能够亲身体验,觉得好过传统文人的“晨耕雨读”理想百倍。他也按照要求去拆迁办谈过赔偿,房子、装修、院子里的树等等一应物品,只能赔偿不到20万。不赔又怎么啦?他管自写着他的《拆迁记》,任屋外风雨联翩。
  因为各种原因陆续有住户搬走了,有一二十万三四十万走的,有七八十万走的,也有一百八九十万走的,没有标准也没有所谓的“公开、公正、公平”。住户们互相间越来越讳莫如深,有时对面路过也仿佛不认识,做不认识状的一般刚签了搬迁协议,生怕对方问他补偿多少钱。何院长感到拆迁不光是对底层社会和政权的研究,也成了对人心的难得测量。日子一天天过去,先是传闻元旦前要拆完,接着春节临近,没有水电意味着不可能取暖,在小河湾住着的住户越来越少,终至寥寥数家。何院长本来是想装上暖气的,这种情况下,他只能锁门回北京一个选择。一个星期前,他应约又去了拆迁办,他始终不明白,已经走了那么多家了,给他的补偿还是照旧。随你们吧,他说,我也没办法。
  到了2012年1月20日,春节前两天,事情起了戏剧性的变化。中午时分,何院长接到邻居安先生的电话,说老何你们家怎么啦,门大开着,门口停着搬迁公司的车,正装东西呢!何院长说你不会看错吧?有三道门,谁进得去啊!你细看看别看错了。安先生说我就在你家门口,现在在搬沙发。何院长这下信了,他随即联系了律师,按照律师的提示拨打110报了警。半个小时后,出警的警察来电话,说到了你家门口,你们在哪里呢?没见搬家车也没见任何人,我们也不能进你家啊。何院长这下傻了,他住在城里,自己开车去小河湾,得一个小时。中午和朋友喝了点酒,当然不能开车了,再赶过去有什么意义呢?再转眼一想,你是报警的事主,你报了警,你不在现场算怎么回事呢?朋友也催他赶紧过去,我们陪你去你就不要犹豫了。几个人打上出租赶往小河湾,一个多小时后远远看到大开的院门,不远处停着警车。出租还没停稳,何院长就下了车。寒风凛冽中,警察沉着脸随何院长进了院子,院子铁门歪歪扭扭靠在墙上,大铁锁不知去向;阳光走廊的锁也开了,不知是扭开的还是踹开的;最奇怪的是第三道安全门,一切完好无损,一看就是专业开的锁。屋子里一片狼藉,扔了一地的杂物像是遇到了洗劫。何院长用相机拍着,警察用的是摄像机。简单说吧,三分之一的东西被搬走了(安先生说的搬家公司的车),三分之一扔在屋子里,还有三分之一呢?再次回到屋外才发现,就凌乱扔在路边,似乎还会来装一车走的样子。
  你们说该怎么办?何院长问警察。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吧,警察回答。
  就辗转到了北七家派出所。北风越刮越大,正是大寒节气。一起去的朋友被挡在派出所走廊里。何院长和夫人进了屋子。一个年轻警官开始做笔录。笔录第一部分是例行公事:什么名字,身份证号码、报警经过……;第二部分就麻烦了:你们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物品、品牌、型号、价格、发票、现在价值(警官解释说,是指折旧后的价值),要一一列清楚。说实话,何院长开始很有点抵触:非法撬门,入室抢劫,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刑事案,赶紧破案是第一要务。何况开列这样的清单实在出乎他的记忆力。但是警官不由分说了:这是程序,否则无法做笔录。那就从命,何院长再是不愿意也只好勉为其难。
  笔录做了差不多两小时,终于签字摁完手印,警官说你们等一会吧!一等又是半个多小时。何院长实在按捺不住了,跑出去找到警官聚集的办公室,说:还有什么事?还得等多久?
  也许是何院长的一头白发,也许是他的大嗓门,几个议论着的警官停住嘴。一个带班模样的警官拿着笔录单,说,你们过来一下。他和笔录者带何院长夫妇进了另一个屋子,也不请他们坐下,眼睛看着地下,支支吾吾说道:
  你们报警了,我们呢做了调查,包括目……目击者,是这么回事,未来科技城拆迁部说了,是他们搬家……噢……搬错了……
  何院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搬家搬错了?那么轻易?说给谁听呢?他强压着火气,一字一句说道:
  好,你们听我说。一、搬家搬错了,我要求立即回复原样(他知道绝不可能);二、我要求未来科技城给出书面解释,并且道歉(他知道更不可能);三、我保留追究责任包括赔偿的权利(他其实不相信自己还拥有这样的权利);如果这起码的三点都不能让我满意,那么四:我坚持报案时所说,这是“非法撬门,入室抢劫”,属于刑事犯罪,希望警方给我们一个负责任的答复(这样的话怎么那么轻飘飘?你是谁你能说了算?)他看着两个警官,一副“阿Q”般不由分说的样子。笔录警官眼盯着墙,似乎在想什么要紧的事;带班警官满脸的同情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何院长拉开门带着夫人就出了派出所。
  天依然冷,何院长觉得恍若梦中。他为这个体制贡献了一辈子,怎么想象也无法想见今天这一幕。中秋、国庆、元旦乃至春节前夜,一步一步走下来,真不懂拆迁方为何这么安排?即使非要与百姓争地,也不必选择“黄道吉日”不可;何况在整个利益博弈中,拆迁方不讲任何规则,已是“不公”;毫不顾忌百姓死活,则为“不义”;置中央关于拆迁的三令五申于不顾,纯属“不信”;为所欲为到了荒唐的地步,只能说“无耻”了;面对这样的“不公”“不义”“不信”和“无耻”,即便是一个老党员老干部,还有什么可说?连叹息都显得傻了。
  何院长最后说,他在外省工作,见地方野蛮拆迁越演越烈,总以为首善之地的北京不至于,总还是天真了;我问,小河湾的家怎么办?这么敞着用不了几天就偷干净了。何院长答曰:是啊,今天去看了,一切如同昨日。给北七家派出所打了几次电话催问结果,警官一直说在和拆迁办联系,就是联系不上,警察都无奈如此,我还有什么办法?好在也能想开:生不是为了这些劳什子,死也带不走,就权作人生的一幕,自己先放下。再说了,他们大过年的成心给你添堵,你真堵上了不是傻不可言了么?
  何院长“六十耳顺”了,我却还是后生,血气尚旺,反倒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遂以“无话可说”为名,发帖如上,供各位看官春节佐餐。但也征得了何院长同意,但凡涉及到的事实也均由何院长负责,勿谓言之不预也!
  2012年1月21日 于北京城里天子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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