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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邱英英回到房间,见于小羽还躺在沙发里。于小羽病恹恹地抬起头,说,英英,我知道该告辞了,约瑟夫快回来了。

    邱英英说,我送你回家。

    于小羽说,对,回家。如果这两天林光明还不走,我真的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父母如果看到我这副样子他们会受不了;哥哥家也不行,因为绝不能让他和林光明的其他同学知道;但如果去同事家呢,单位我就再也别待了……她苦笑着说,看看女人多有志气,最终坚强到不得不回家的地步。

    邱英英开车送于小羽。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汽车、自行车塞在一起。她们耐心地等着前面的车队一步一挪。两人都不急。

    你说你们当初结婚以后历尽艰辛,怎么结果成了这个样子?邱英英问。

告诉你,世界上的东西若不是你的,就不会是你的,谁也改变不了;越是追求得艰苦卓绝,对对方的要求就越是高;人们总是想使付出的东西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所以,再大的幸福也很难把奋斗过程中经历的艰难甚至苦难统统抵消掉;……即使抵消了,现实也永远不可能超过理想……

什么理想?邱英英问,理想是什么?

  理想是什么?理想就是永远幸福。这达得到吗?——达不到。于小羽说。

    那你们怎么办?

    离婚呗。

邱英英先是不说话,然后突然就掉下眼泪来。她说,真想不到,你们会闹成这个样子……

于小羽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

  邱英英问,小羽,那次老林说,你和一个洋人,是吗?

  于小羽冷笑,说,洋人也是人;他林光明想用洋人来贬低我,没门儿。

  邱英英又问,我认识吗?

于小羽回避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

  邱英英说,你不愿意告诉我?

 

  和林光明结婚十几年以后,是于小羽把小邱找到的。

    有天傍晚,于小羽和林光明都刚刚到家,正在把袋子里的瓜果蔬菜往外掏,门铃响了。大楼的女电梯员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说,给你们水费单子,这个月该你家收水电费了。

    然而,她说完并不走,就愣在门口。从那里正好能够看见书柜旁边墙上那幅放大了的于小羽的黑白照片。

    女电梯员问道,我在谁家还看见过她?

    于小羽说,这就是我呀。

    女电梯员来回来去看了看,说,噢,对对,可是我看到的好像是两个女兵合照的,你,还有另一个。

    林光明正在里屋换衣服,立刻问了一声,什么?和谁?

    于小羽也追问,你是在这楼里看到的吗?

    不一定,电梯员说,我们是在这个小区的几个楼里轮流值班的。

    电梯员走后,于小羽进到里屋,冲动地说,只能是她!一定是她!一定是邱英英!

    他淡淡地说,过了十几年了,也许见了面互相都认不出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不认识?她说着,又从书柜下面抽出几本相册来,一下子都摊在沙发上。她说,我一定要找到她!

    几乎每个家庭的相册里都有一些合影照片。这样的照片对于外人永远是乏味的,没有任何意义:上边的人们站成一排或者几排,露出千篇一律的表情。然而它们对于保存者来说,却多是极其宝贵的。因为在这一张张呆板平静的面孔中,也许就有他最最隐秘的情感所在,他爱的,他恨的,他得到过或者没有得到的情感;也许他与其中最不显眼的一张面孔之间还产生过惊天动地的故事。虽然很少有人能在这类合影中体现出个性来。

    于小羽的相册里就有不少军人们并排站在一起的合影。他们密密麻麻地站着,每个人都冲着镜头笑——并非人人快乐,而是人人都想留下快乐的印象。

    林光明从于小羽手里接过一张照片。于小羽指着上边说,你看,她在这儿。

    相比之下,女兵们的合影就显得轻松一些。笑着挤在一起的女兵,有的戴着帽子,有的不戴;也有的就把帽子攥在手里,手又随意地搭在旁人肩上,一团软帽便在旁人脸边莫名其妙地开出一朵花来,象特意插在鬓角上似的,给人凭添出几分妩媚来。在这张照片上占尽风光的,就是于小羽。这也是她保留它的原因。

    他悄悄地比她更仔细地寻找邱英英。她在那儿,后排的边上,乖乖地笑着。在人群中,她更显得小,纯情得还带着孩子气。

   女电梯员认出那张照片之后的第二天,于小羽找到了小区里的一座小楼,那是这一带的公安派出所。

    尽管林光明一再地反对,可于小羽还是去了。很多男人到了中年就增添了一个共同的毛病——怕麻烦,是的,不一定怕累,不一定怕苦,真的是怕麻烦。想挣钱,谈买卖十笔做不成一笔,宁肯不做;想升官,人事关系太复杂,索性不想;想艳遇,时间地点心惊肉跳,何苦来着……

    林光明认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否则今天再弄个忆苦会有什么意思?而于小羽不然,她就是想邱英英,就是想再恢复十几年前的那种友谊。好久好久,她没有自己的朋友,几乎不知道什么还是好朋友了。没有过朋友的人永远不会理解,只有在真正的朋友面前,你才可以完完全全地放松自己,可以任意地去说,去表达,去倾诉,甚至恸哭而无须设防,无须做假,无须修饰;因为你能够预知你的朋友会全心全意地倾听你,理解你,谅解你乃至偏袒你。人有时需要偏袒,需要在偏袒中恢复,疗养,舔净伤口,养精蓄锐……这一切,有时甚至是亲人们--父母儿女兄弟姐妹丈夫妻子都无法承担的,只有朋友。

    一个圆脸的年轻女民警在楼下门厅里值班。于小羽对她说,我要找个人。

    女民警听过,镇静而充满警惕地打量她,问,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她是我的朋友,年轻时候一起当过兵。

    可是户口档案是不公开的。

    我知道,可是能不能请您来查……

    你怎么知道她就住这片儿?

    有人见过她。

    女民警走进里面去了。于小羽静静地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眼前人来人往。窗外有几株新植的小白杨树,树干细细的树冠有稀疏的叶子轻轻摇着。

  一会儿,年轻的女民警走出来说,没有这个人。这一片里只有七家姓邱的,都没有叫邱英英的。

    也许她改了名字?也许她结婚以后住在爱人家,爱人不姓邱?于小羽提醒道。

    女民警矜持地一笑。这时一位中年男民警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于小羽,问女民警,她什么事?听完,他说,你把那七家都告诉她,让她自己去找;也可以把小于找来,……小于!他喊,嘿,来一下!

    一个大孩子模样的民警三步两步跑过来。什么事?所长。

    所长说,你那几个楼里有个叫邱英英的吗?

    小于说,有啊。是个女的,前几年嫁一老外走了。户口销了。

    所长回头瞧瞧于小羽。她早已呆在那里。所长说,听到了吧?

    她怔怔地点点头。

    所长又问小于,她家住哪儿?

十三号楼九层九一○号,她父母都在。你找她干吗?

  是呀,你找她干吗?

    于小羽醒过劲来,冲所长,又冲小于、女民警分别道了谢,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头顶上白杨树叶哗啦啦响。她抬头望望树冠,就这么几片叶子,怎么这么响?

 

  这天晚上,苏苏在“卡莱”唱完第一轮之后,接到了电视台导演李小娜的电话。李小娜告诉她,最近有一场演出,在四川一个县级市,庆祝建市十周年。因为是革命老区,上边下了任务,电视台要转播,问苏苏去不去?

苏苏说,当然去。

李小娜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去不去?不必勉强……

  苏苏抑制住剧烈的心跳,大声说,当然去,李导!当然去!

李小娜又说,你的曲目要调整一下,明天吧,明天给我一个单子;要健康向上的,目前流行的……

苏苏说,啊,励志歌曲。……好,单子我有,我基本都能唱。

  李小娜说,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苏苏欣喜若狂。将近五年了,你的机会第一次到来。她跑到外面,给华云云打电话,不在服务区;又给王大力拨,也不在服务区。一怔,才断出,他们一定是已经走了,走前谁也没来个电话。转念一想,人家都是大忙人,再说你又不是人家第一系列的朋友,心里也就释然了。多少年来,她学会了这样以宽容之心来看待别人宽慰自己,以使自己的心境能够保持平衡平和平静。

第二轮上台的时候,苏苏主动唱了两首时下风行的励志类歌曲,反响居然不错,于是又有客人再接再励地点,连日韩组合的曲子都点到了。

  走的那天,在苏苏来说有些隆重。因为是中午出发,“卡莱”的歌手们都到了月台。他们拥着苏苏,跟在李小娜身后,沉着地看着她调兵遣将。因为目的地是一座小城市,乘飞机反而罗嗦,所以整个剧组都乘火车。结果,列车前分成了鲜明的几类人:一类是普通旅客,行囊沉重,行色匆匆;一类是自视中心的大有名气或小有名气的明星,就特别的惹眼,他们都墨镜低帽直接上了软卧;还有一类是小角色们,舞蹈演员、合唱歌手、乐手、编导组其他成员们,这些人最年轻,打扮得也最为时尚光鲜,再加上“卡莱”的一帮,旁人的眼光就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李小娜对身边的年轻制片说,点点人数,该打电话催的赶快催……然后,她看看身后的苏苏,说,别站这儿了,上车吧。

苏苏说,他们都是我朋友,想见见你……

李小娜勉强笑了笑,和他们一一握了手,说,以后联系吧,今天太乱……

  “卡莱”的人们退到一边,情绪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他们和苏苏告了别,摇摇晃晃地走了。看着朋友们消失在出站的地道口,苏苏突然就有了一种离群的失落感。你到底是属于哪里?酒吧?夜总会?晚会?电视台?还是唱片公司?

一切都是陌生的,也是新鲜的。

  苏苏在硬卧车厢找到了自己的中铺,睡下铺的居然是那位曾经在七十年代红遍全国的歌唱家。歌唱家显然对自己所受的待遇不很满意,她绷着脸朝里躺在铺上,看也不看周围的人。苏苏明白她心里的委屈,同命相怜,都是不得志,一个久不成名,一个成名过久。

在对面下铺的是一个剃着平头的老录音师,他见了苏苏,冲她点点头,往里挪了挪,示意她坐,说,以前没见过你。

  苏苏老老实实坐下,说,我是第一次参加电视台的演出。老师你是……

  老录音师说,我是录音。他的头发根根都是白的。发觉苏苏在注意他的头发,他胡撸胡撸自己的头顶,说,不跑不行啊,老了也得跑,不跑就没钱。哪儿能都是在演播室的好活儿呀!

苏苏说,您不老,就是头发白了。

  老录音师说,我们不像你们,吃青春饭的,挣钱就在这几年。我们虽然挣的不多,可是一辈子长流水。……我姓常,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说,噢,常老师,我叫苏苏。

  苏苏?艺名吧?

苏苏说,是。

他又问,这次唱什么?

  苏苏说,独唱。

老录音师说,哟,不软哪!……谁的路子?

  苏苏就笑了,摇摇头。

老录音师上上下下看了看,又说,以往都是坐飞机,分不出等级,再大的腕儿也是经济舱……可是一坐火车就分出来喽,有软卧,有硬卧,有上铺,有下铺……其实这有什么?我看软卧未必比硬卧好,那么小的屋子,空气也不流通……

  苏苏突然明白了他的好意,他是说给对面那位歌唱家听的,他在宽解她。

  车厢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轰笑,十来个年轻人闹闹嚷嚷地玩起牌来了,大猫小猫地叫着。相聚一起的年轻人的亢奋,即将开始旅行的浮躁,结识新朋友的冲动,都在这闹声中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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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健

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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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曾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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